报刊荟萃  
» 中心沙龙
» 报刊荟萃

 
·当前位置: 首页 > 学术论坛 > 报刊荟萃
赵世举、 葛新宇:语言经济学的维度及视角
发布日期:2017-12-08 17:47:00   点击:


 摘要:语言经济学方兴未艾,但其理论框架尚不明晰,亟待研究构建以促其发展。就已有的研究、可有的关联和可能的生长点综合来看,它有三个基本维度:一是运用经济学的理论和方法研究语言自身的问题;二是研究经济学的语言运用问题;三是研究语言与经济的关系问题。三者或可分别称为“语言的经济学”“经济学的语言学”和“语言与经济关系学”。在这三个维度上,主要有八大研究视角,即:语言系统及言语行为的经济学分析;经济学的语言问题;语言产生和发展的经济动因及经济学原理;语言的经济工具职能;作为人力资本的语言资本;语言制度的经济效用;语言政策及规划的经济学考察;语言的经济资源价值。

 关键词:语言经济学 语言经济性 语言资源 语言资本 语言制度 语言政策与规划


语言经济学诞生以来,一些学者从不同的切入点进行了不懈的开垦。就目前情况看,其理论框架尚不明晰。对于其内涵、对象、任务、目标、界域等基本问题研究不多;已有的研究,旨趣各异,看法纷歧(尤其是部分经济学者和部分语言学者的研究表现出明显的差异);微观研究多,理论建构少。在我国的已有成果中,介绍国外的多,原创成果少。这说明,该学科领域还在发展中,尚不成熟,亟待梳理、深化和进行必要的理论建构,以满足时代发展对这门学术的期待,服务国家经济社会建设。

近读张卫国的新著《语言的经济学分析——一个基本框架》[1],感到耳目一新,很受启发。该书不仅简要梳理了语言经济学产生发展的脉络、研究现状和基本旨趣,而且构建了以“语言[能力]是一种人力资本”“[官方]语言是一种公共产品”“[社会]语言是一种制度”三个基本命题为核心思想的语言经济学的基本分析框架,富有创见。这是他近年来相关研究的集成和深化,是对语言经济学理论建设的一份贡献。

同时我们也注意到,随着信息化、智能化和全球化的发展,语言功能不断拓展,语言资源观渐成共识,对于语言经济性及其价值的认识不断深化,语言产业蓬勃兴起,语言在经济社会发展中的作用日益凸显,语言经济学的社会需求在增加,这些都为语言经济学的发展带来了契机、也提出了新的期待。但已有的研究视野和思路并不能完全满足现实和发展的需求,有必要进一步探讨其基本问题和发展路径。

不少人认为,语言经济学作为语言学与经济学的交叉学科,就是研究语言与经济的关系,其实并不尽然。从国内外相关的研究议题看,比如以经济学的理论和方法来研究语言的结构规律,就没有涉及语言与经济的关系。综观国内外学者的既有研究和有关走势以及我们的思考,语言经济学有三个基本维度:

    一是运用经济学的理论和方法研究语言自身的问题;

    二是研究经济学的语言运用问题;

    三是研究语言与经济的关系问题。

    三者或可大致分别称为“语言的经济学”“经济学的语言学”和“语言与经济关系学”。[2] 

语言经济学的三个基本维度都具有广阔的空间,无处不是尚未开垦的处女地。就已有的研究、可有的关联和可能的生长点综合来看,语言经济学大体上有以下八大主要视角。

 

一、语言系统及言语行为的经济学分析


语言和经济具有与生俱来的客观联系和不少相似之处,这是语言学和经济学得以联姻的最重要基础。比如语言要素和成分的组配与经济活动中的资源配置、作为信息交换的语言交际与商品交换、语言的经济(省力)原则与经济活动中的效益原则等等,都可找到它们的共同点。因此,运用经济学理论和方法来研究语言问题,是自然而然的事。这可换一个视角看语言,与语言学方法形成有益互补。再则,不同学科的结合和互鉴,也是当今学术发展的需要和大势。

其实早在语言经济学产生之前,现代语言学奠基人之一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就有了一定的语言经济学思想。他认为语言学和经济学有共同之处,“都面临着价值这个概念。它在这两种科学里都是涉及不同类事物间的等价系统,不过一种是劳动和工资,一种是所指和能指。”“语言是一个纯粹的价值系统,除它的各项要素的暂时状态以外并不决定于任何东西。只要价值有一个方面扎根于事物和事物的自然关系(在经济学里,情况就是这样。例如地产的价值和它的产量成正比),我们就可以从时间上追溯这价值到一定的地步,不过要随时记住它在任何时候都要取决于同时代的价值系统。”[3]显然,他是在运用经济学理论解释语言现象,阐述其语言学思想。   

 第一个使用语言经济学术语并正式探讨语言的经济特性的是马尔萨克。他于1965 年发表《语言的经济学》一文,重点关注语言“变量”“效率”等问题,认为经济学与探求语言的优化之间有着密切关系,语言作为人类经济活动中不可缺少的工具,也具有价值、效用、费用和收益等经济特性。从此正式开启了从经济学视角研究语言本身的新领域。后来鲁宾斯坦(Ariel Rubinstein)等经济学者将这类研究引向系统和深入,试图“通过给出‘经济学式的分析’来讨论语言问题,以揭示经济思想与语言研究之间的相关性。”[4]    运用经济学理论和方法来研究语言问题,至少有如下方面:

1.语言的性质及特点

语言是什么?这是任何研究语言的人都必须弄清楚的基本问题。只有具有明确的语言观,才能对语言的具体问题有明确的认识。不同的人、不同的视角对语言的看法不同。在索绪尔眼里,语言是符号系统;而在马尔萨克眼里,语言则是有价值、效用、费用和收益的物品,是人选择的对象;鲁宾斯坦认为,语言是“人类相互作用中的最基本的、非物理性的常规性”,“是‘无知之幕’背后运行着的‘虚拟优化器’的产物。”“从部分意义上讲——也是一种交流的机制。”[5]布迪厄(Pierre Bourdieu)认为,语言是一种经济资本, 语言的社会运用是一种“经济场域”,是“语言交换的经济”。[6]斯旺(Abram de Swaan)认为,语言是“超超集体物品”。[7]张卫国说,“语言是一种公共产[8]品”。(27页)显然,经济学者和语言学者对语言性质的看法各异。这就决定了他们对具体语言问题研究的异趣。经济学者关注的主要是语言的经济特性。而经济学者对语言问题的关注和语言学者对经济学理论方法的运用,为语言研究别开洞天,同时,也为经济研究拓展了新的空间。

2.语言结构及运行机制

即重点探讨语言内部的结构体系、配置规律和语用机制。这本来就是语言学研究的最核心领域。待研究的问题非常之多。已有的相关研究中以下两个议题影响颇大。

语言的经济原则。这是惠特尼(William Dwight Whitney)最早在《作为语音动力的经济原则》一文中正式提出的,后来由叶斯柏森(Otto Jespersen)、齐普夫(George Kingsley Zipf)和马丁内(André Martinet)等加以发展和深化。马丁内把语言经济原则看做语言“运转的基本原理”,认为言语活动中存在着从内部促使语言运动发展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归结为人的交际和表达的需要与人在生理上和精神上的自然惰性之间的[9]冲突。[10]我国也有很多学者对语言经济原则进行过理论的或实证的研究。例如向明友提出了 “新经济原则”。[11]语言经济原则,体现在语言系统及其运用、发展的各个层面,无论在宏观上,还是微观上;无论是从语言的历时演变,还是共时使用都得到了验证,已为人们普遍接受。关于语言经济原则的研究,虽然不是直接采用经济学的方法来研究语言的,但揭示的则是语言的“成本-效益”经济特性,与语言经济学的研究异曲同工。

语言博弈论。有学者从不同方面切入,较有代表性的是鲁宾斯坦。他认为,“如果博弈论要解释现实生活的现象,那么,语言现象就是最有前途的候选者了。博弈论的解的概念是最适合于稳定的、由大量局中人‘参与的’现实环境了。因此,在用以解释语言现象时,博弈论工具可能最为有效。”[12] 这方面他在《经济学与语言》中重点研究了两个问题:其一,语义的选择及演化。使用的分析工具是演化稳定策略的博弈理论。“主要目标就是解释自然语言的特性是如何与某种‘理性’目标函数的最优化相一致的。”[13]探讨“是否存在某些演化力量,造成了一个‘好’均衡的出现,使得信息得到传递和利用。”[14]其二,语用策略。语用学研究语境对话语理解的影响,主要目标是找到一些规则,以解释交谈中的某一表述与孤立状态下的同一表述在意义上的差异。对此,语言学家格赖斯(Herbert Paul Grice)在交谈的框架中研究了这些规则,他把交谈中的参与者假设为“合作”的,提出了“合作原则”。与之不同,鲁宾斯坦则致力于运用博弈理论,解释在“争论”中所发生的某种现象。“在博弈论的语言中,话语被共同理解的任一理解方式,可以被认为是一种语言的说话者之间博弈均衡的结果。”[15]我国学者汪丁丁也认为,“在人们的语言行为能够被看作是‘博弈’行为的场合下, 特定语词的意义可以被认为是由博弈的均衡状态决定的……类似地,如果语言规则可以被看作是与人的大脑共生演化的话, 那么语法就可以被认为是由演进博弈的稳定均衡状态决定的。”[16]

此外,修辞学的经济学分析也是关注点之一。迈克洛斯基(D.N.McCloskey)认为,“修辞学是语言的经济学”,[17]并进行了相关研究。我国学者高万云借用运筹学方法建立了修辞决策模型[18]

3.新的语言现象

随着网络的发展,新词新语、流行语和所谓“网络语言”等新的语言现象不断涌现,深受语言学界尤其是青年学者的关注。一些学者运用经济学理论和方法对这些新的语言现象开展研究。例如,徐启龙的《语言经济学视野中的网络英语》、任荣的《流行语背后的语言经济学》、刘念的《网络流行语的语言经济学原则》、胡青青的《网络语言的双重经济效应及伦理规范》、李侠的《语言经济原则对新词语构词的影响》、王同军的《公示语之语言经济学分析》等。

总的来看,运用经济学理论和方法研究语言自身,已有若干领域的初步成果,但对语言系统及其运行进行全面的审视、系统的分析和深入的剖析还不多,一些重大问题鲜有涉及,实证研究也十分有限,需要推进和深化。比如说,语言作为信息的最重要载体和传输工具,其各种表达形式的载信能力、影响载信能力的因子及其作用力、语言表达中的信息耗损及补偿机制、传信效度,语言运行机制或语言使用的“理性选择”规律及机制,语言经济原则的效度和均衡点(语言运用的有效表达和能被理解的最佳平衡点)的计算,语言资源优化配置模型,语境变量的测算,语言消费评测等等,都是值得研究的重要课题。


二、经济学的语言问题


按理说,语言对于经济学的重要作用是毋庸置疑的。道理很简单, “因为经济人本身就是人类,而对人们而言,语言是制定决策和形成判断过程中的核心工具。而且,还因为经济理论中的其他重要的‘局中人’——即我们自己这样的经济理论家——使用规范的模型,但是,这些模型并不只是简单的数学模型,其重要性来自于对模型的(经济)解释,这个解释是用日常语言来表述的。”[19]也就是说,无论是经济活动本身,还是对于经济活动规律的研究,都离不开语言。这就决定了研究经济学的语言问题,也是十分重要的课题。然而,遗憾的是,并未引起重视,只是随着经济学界的“语言反思”的兴起,有学者才开始相关研究。

经济学的语言问题值得关注的层面较多:其一,经济活动的语言运用。例如经济谈判话语、贸易话语、经济活动中的语言需求、价值及其规划等。其二,经济文本,如经济活动文本、经济制度文本等。其三,经济学理论话语,包括经济理论概念术语、理论表述、经济学者语言风格等。对这些层面的研究,不仅可以开拓语言研究领域、提升语言研究的应用价值、丰富语言学理论,而且对于深化经济规律研究,增强经济学理论表达的准确性、针对性、说服力和有效性等,都具有重要意义。

目前的相关研究主要集中于如下几个方面:

1.经济学的语言反思

大约自20世纪中叶,随着数学在经济学中的广泛应用,主流经济学几乎走向数学化,有学者甚至认为经济学的语言就是数学,因而自然语言不受重视。迈克洛斯基曾统计,在 20 世纪 30 年代,《美国经济评论》发表的文章很少出现方程式,图标通常也只是偶现,而到了 80年代初,该刊发表的 159 篇长篇经济学论文中,只有 6 篇是纯粹用文字表述的,另有 4 篇在文字表述的基础上添加了统计表。[20]可见,语言几乎被排除在经济学之外,大多数经济学刊物看起来简直就是应用数学或数理统计学的刊物(张卫国第14页)。韦森指出:“从整体上来看,直到到20 世纪结束时,沉迷在对人类经济行为进行数学建模迷梦中的绝大部分当代经济学家们好像至今还未反省到经济学理论问题也有一个自身的语言问题。”[21]

上述问题也引起了一些经济学家的注意。比如,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舒尔茨(Theodore W. Schultz)认为,经济学的研究终究要受到经济学语言的束缚,呼吁经济学家们要反思自己的语言问题,但并未引起学界重视。而对此进行深入反思并引起学界反响的是迈克洛斯基。她认为,那种纯粹以数学化演绎的“现代主义”经济学背离了经济学的本质。经济学不仅是科学的,也是文学的。“科学的经济学通过承认经济学的文学性而出现,由于现在还很愚蠢地不承认这一点,使得我们经济学显得很不科学。”[22]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重视经济学的修辞。她视语言学为经济学的楷模,在经济学的修辞议题上推出了《经济学的花言巧语》等不少成果。她指出:“人们之所以走进经济学,并不是因为这个领域里现在所玩的沙盘游戏。也许有些人的确如此,但大多数人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大多数人都想改变现实并对科学有所贡献,有了这样的崇高目标,第一件应该做的事就是突破现代经济学的修辞骗术,使经济学这样一种自亚当·斯密以来已非常显赫的话语彻底回归到人类话语的范畴。” [23]巴顿也认为,人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词语的世界,而不是函数的世界,理论经济学家应该对语言模型产生兴趣才是。[24]韦森也认为:“语言构成了人之所以成为人的主要维度,不了解语言,不研究语言在人类社会形成和市场机制运作中的作用,显然难以对人类经济世界的内在秩序及其变迁机理有一个到位的理解与把握。”[25]苏剑、黄少安、张卫国则把经济学修辞提升到了“经济学方法论”的高度。[26]

经济学数学化的弊端显而易见,因为它忽视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作为经济活动的主体—人—及其行为的复杂性和经济活动变量的不确定性,决定了经济活动的复杂性,从而也就决定了对经济规律的揭示和解释如果过度依赖所谓高度理性的数学模型,轻视人文精神和社会考量,看起来是严密科学的,其实恰如迈克洛斯基所说的是“很不科学的”。科学的本质并非数学化,而是切近事实和真理。缺乏人文精神和社会考量的经济学,只是人为的浪漫畅想,其价值是有限的。再则,经济学作为一门实践性很强的科学,让经济人(大多不太懂得复杂的数学模型)听得懂、看得明、用得上当是第一要义。仅从这一点而言,重视经济学的语言研究,回归大众话语也是非常必要的。

2.经济学的修辞分析

这里使用的是广义的修辞概念。这是不少经济学家涉足的领域,主要是对经济学话语和经济学者的语言运用的分析。较早的例如,1907年经济学家卡莱尔(William W.Carlile)发表《经济学的语言》一文,对19世纪末20世纪初经济学界所流行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经济学术语和措词进行了尖锐的批评,严肃指出:“为了使我们能够继续保持与真实生活情形的可能联系,应当使用真实生活的语言,而不是任何别的语言。”[27] 只是由于经济学的不断数学化,此话题未引起重视。

迈克洛斯基在经济学语言分析方面做出了不懈的努力,采用文学批评和修辞学方法分析了大量案例。例如她分析经济学家索鲁(Lester Thurow)的《零和解决》指出:该书偏好以体育竞赛甚至战争为隐喻,几乎通篇讲的都是美国如何“竞争”和“击败”世界上其余的“世界级经济”。在他那里,国际贸易被当成了经济大战。索鲁的错误不在于用了隐喻,而是隐喻用得不当,。国际贸易不是零和的。[28]亨德森(Willie Henderson)则对采用文学批评的方法分析经济文本表示异议,认为那种方法往往疏于对文本细节的分析,得出的结论一般较为笼统、主观。他采用语体文体修辞学的理论方法, 弘扬古典修辞学文体风格分析传统,关注经济学文本的词汇、句法、语篇、修辞等各个层面, 注重多层次结构的分析和文本修辞功能的评价。 从而“启发经济学家在关注经济思想的同时,也应关注经济文本的修辞价值。”[29]

鲁宾斯坦等人关于博弈论的修辞研究也广受关注。鲁宾斯坦认为,博弈论的非凡成功与博弈论的修辞密切相关,于是对其核心术语“博弈”、“策略”、“解”这些词语使用的合理性提出了质疑,并一一作了具体分析,进而指出,博弈论的修辞具有误导性。[30]

经济人语言偏好对决策偏好的影响,也是研究课题之一。鲁宾斯坦认为,“决策者在进行选择之前会有意识地思考,而他们通常要用语言来思考。这样,决策者用以表达其偏好的语言就限制了他的偏好集。因此,决策者语言丰富程度上的一些局限,会对经济人可实现的偏好集产生一定的限制。”[31]

对经济学语言研究还有一个热点是隐喻。迈克洛斯基认为隐喻是最重要的经济学修辞手段,经济学中的数学化也是隐喻。(张卫国15页)。汤洁通过对英语的经济学概念growth的词义引申和使用搭配所体现出来的隐喻分析,揭示经济英语中的隐喻性思维。[32]

另有不少关于经济新闻的语言研究等。


三、语言产生和发展的经济动因及经济学原理


这个视角包括两个层面:一方面研究经济对语言产生和发展的影响,一方面运用经济学理论与方法研究语言产生与发展的规律。以下问题都是非常需要研究的课题。

经济是如何促使语言产生的?语言的产生是受原始经济活动的驱动,语言是劳动的产物,这已是很多人的共识。持此观点的代表是恩格斯,他明确提出“语言是从劳动中并和劳动一起产生出来的”。[33]但学界对于语言具体形成的机理和轨迹,还缺乏具体有力的考证,更没有公认的定论。斯密提出的“野人语言游戏(博弈)”说是很有趣的推论,[34]黄少安等主张“演化论”,[35]张卫国则从制度经济学视角发表了看法(86页),不胜枚举。

经济是如何促使语言演变的?其中包含两大问题:一是指某一种语言是怎样演变发展的,二是指人类的语言整体是怎样演变的。前一议题,过去的语言研究涉及很多,不过,大多是以词汇随着经济社会发展而不断新陈代谢为例来论述的。后一议题,有探讨人类语言演化历史的,例如阿特金森(Q. D. Atkinson)的《语音多样性支持语言从非洲扩张的系列奠基者效应”》和王传超等的《反驳<语音多样性支持语言从非洲扩张的系列奠基者效应>》;[36]有探讨人类语言总体发展趋势的,例如黄少安等认为,语言的发展趋势是趋同和趋简格曼威(Grauwe,2006)通过全球的截面数据证实了这一结果。[37]

语言同化、融合或语言统一是语言演变的重要现象(与之相伴的是有些语言的消亡),其诱因是什么?与经济的相关性如何?怎样看待这种演变?语言同化、融合或语言统一带来的语言统一性和多样性的矛盾怎样解决?濒危语言(方言)的评测及保护如何科学实施?这些都是需要研究的重大问题。Breton、Lazear等较为详细地分析了语言和文化融合中的经济因素。[38]张卫国用专章探讨了部分相关问题。(109页)。

经济是如何带动语言传播的?如何影响语言地位及价值的?如何左右语言态度的?如何影响语言选择的?如何牵动语言格局的?这些看似各异实则相互关联的问题,都应纳入语言经济学的视野。事实告诉我们,经济活动的频繁和扩大会拓展相关语言的交际面和使用频率,促进语言的广泛传播。得以广泛传播的语言,其声望、地位及价值自然会得到提升。在经济活动中,发达经济体的语言使用广、传播快、价值高,相应地具有更高的声望和地位,无疑往往也成为语言学习者和使用者优先选择的语言。这都必然影响一地、一国乃至世界语言格局,影响不同语言的兴衰存亡。另一方面,经济的发展也可以支持语言传播事业。我国古代汉语汉字对周边国家的辐射、英语成为事实上的世界通用语、当今世界兴起的“汉语热”等,无不与经济的驱动有关。与上述问题相关的研究早已得到国内外学者的关注。例如格林关于少数民族语言生存问题的讨论[39],斯旺关于“语群的政治经济学”“文本交换”等若干问题的研究[40],都很有启发意义。国内学者的以下研究也是非常有价值的议题,如《经济发展水平对语言态度的影响》《人口语言结构的语言经济学视角》《语言 Q 值与小语种语言存亡边界》《语言传播与经济发展的关联性研究》《从生态语言学视角看经济活动对语言的负面影响》《人口语言结构的语言经济学视角——以北京为例》《语言景观的语言经济学分析》《经济发展、地理与语言趋同的实证检验》《经济发展对语言传播的促进作用》《民族语言与市场经济互动探略》《浅论语言的统一与世界经济全球化》等。

但从总体上看,这个视角下的研究,无论是深度、广度,还是研究路径和方法上,都还有很大的开拓空间。


四、语言的经济工具职能


语言是因劳动并且为劳动而产生的最重要的经济工具。它架通了人际桥梁,把个体劳动者凝聚为群体,使劳动的分工协作成为现实,将区域经济活动拓展至跨地区、跨国家乃至全球。显然,语言与经济活动有着与生俱来的密切关系。斯密说,“从来没有一个人看到一只狗与另一只狗进行公平的、有意识的骨头交易”[41]。这无疑是要强调语言对于经济活动的重要性。瓦尔兰科特(Vaillancourt 1991)设计了一个语言经济学模式,列举了语言与经济运作息息相关的 18种因素。[42]霍根-布伦(Gabrielle Hogan-Brun)指出,不管是从大的国家层面还是小的企业层面,语言对贸易、经济都十分重要。[43]可见,对于语言的经济工具职能及其价值的研究,理应是语言经济学的重要课题。

1.语言的基本工具职能

经济活动中,语言的工具职能具体有哪些?语言工具在经济活动中的成本和效益怎样?都需要深入研究。

在生产环节,作为交际工具的语言至少有如下方面的作用:组织协调劳动;获取生产知识和经济信息;对外合作。在对外合作中,除了自己的母语之外,有时还需要使用合作方的语言或合作者都熟悉的语言。

在交换环节,语言具有更为重要的作用。无论是产品营销策划及宣传,还是交换活动的具体实施,语言都至关重要。例如,广告语言设计和营销话语运用,都会直接影响产品销售;在跨地域及国际贸易中,交易主体的多语能力,直接影响市场开拓能力的强弱和经济效益的高低。

以上这些都需要进行具体而深入的潜能挖掘和绩效分析,总结规律,以服务于经济生活。

2.语言的交际价值和经济效益

正是由于语言是直接影响经济成本和效益的重要因素,因而对于其交际价值和经济效益应有充分的研究和测算,以便在经济活动中更好地发挥语言工具的作用。对此,已有的一些相关研究值得关注。

有学者借鉴经济学的“网络效应”理论,研究语言的“网络效应”,认为在一个成分互补的社会网络里, 同一语言被越多的人分享,就会带来越多的收益。达曼茨尼 (Dalmazzone)从直接效应和间接效应两方面分析了语言的这一特性[44]

斯旺基于语言的“外部网络效应”等因素,研究了语言的交际潜能,提出了Q值。它可用来测量一种语言的交际价值和该语言在整个语群中的地位。[45]

刚翠翠等研究了语言特质对经济增长的影响,认为语言的相对难易程度和绝对难易程度能够通过影响交易成本和国际贸易偏好来影响一国经济发展。[46]   

徐清军研究,1991-2004年间,英语国家经济增长快于非英语国家,[47]有人将这项研究延伸至2007年,也得出相同的结果。它反映了英语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也表明英语作为当今事实上的世界通用语,其经济价值高于其他语言。

贸易尤其是国际贸易中的语言因素是国内外学者关注的热点,不少学者从不同的具体问题切入,做了不少有价值的研究。因为语言直接影响经济体的市场能力,也影响贸易双方的交易成本和效益,因而深入观察语言在贸易中的具体作用及价值,科学规划语言投入等,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正是基于语言在经济等方面的重要价值,美国把发展外语能力提升到国家战略高度。美国经济发展委员会曾发布《面向全球领导力的教育:国际问题研究与外国语教育对美国经济与国家安全的重要性》的报告,呼吁加强美国学生的外国语言文化教育。认为:“美国要想获得经济的持续发展,必须具备强有力的外语能力和理解他国文化的能力。”[48]这都表明语言作为经济工具的重要性。


五、作为人力资本的语言资本


在人力资本视角下研究语言及语言能力,是语言经济学发端最早、研究最多、具体问题探讨最为广泛的主要议题之一。这也表明,语言对于人、对于经济社会发展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但遗憾的是,关注点较为零散,旨趣各异,尚未形成体系。以下两个方面值得进一步研究。

1.语言资本的内涵、性质、特点及效用等基本问题[49]

国内外有学者对语言的资本属性和语言作为人力资本的一种形式做过一些论述,但少有人对语言资本进行明确界定和系统阐述。布迪厄(1993)从言语交际的运作视角定义语言资本,与一般看法有较大差异。王海兰(2012)不认可“语言资本”说,提出“语言技能资本”之说。我们认为,语言资本是一个主体所拥有的语言资源和语言能力的总和。它主要包括掌握语种和方言的数量及质量,语言技能水平,语言资本运作能力,语言资本增量增值能力等要素。究竟怎样界定,还可以进一步讨论。

语言资本大体具有如下属性:是人力资本的一个要素,是其存量之一;也是获得其他人力资本的资本;语言资本的最根本因素是人;语言资本可以是个人资本、家庭资本,也可以体现为集体(组织、机构、群体)资本,乃至国家资本;语言资本的获得也需要投资。

语言资本具有文化性、社会性、动态性、价值的波动性、生产性、复杂性等特点。

语言资本的效用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交际效用,心智效用,职业效用,生产效用,消费效用,象征效用等。

影响语言资本效用和价值的因素主要有:语言资本的构成及质量,资本主体情况,市场需求,语言政策,语言人才状况,具体的语言环境,突发事件等。

语言资本的积累是一个不间断的过程。就个人而言,除了儿时习得和上学学习之外,伴随终身的语言实践,是语言资本积累的重要途径。语言资本的获得需要投入,包括时间精力和资金的投入。

以上所述,都只是初步认识,还需要进一步细化、深化、修正、补充而不断完善。

2.语言能力与经济及发展的关系

经济活动是人类的最基本活动,发展是人类永恒的追求,其关键要靠人的能力和智慧,因而也都离不开语言的作用。以下议题非常有价值。

语言能力对个人收入和发展的影响。很多学者主要从劳动者个人语言状况与其收入的关系等角度切入,来观察语言能力对个人生存与发展的影响。不少国家、不同侧面的研究都一致表明,语言与劳动者的收入呈显著的正相关性。例如,赵颖研究得出结论:劳动者语言能力对其收入的影响程度为11.62~15.60;英语能力的溢价高于普通话。[50]陈媛媛发现,普通话整体水平以及单项能力(听和说)都会对劳动者收入产生比较显著的影响,即使加入内生性因素检验,结论仍相同。[51]秦广强调研发现,北京市农民工中,普通话熟练者,月收入高于不熟练者21%~40%,即使控制了其他人力资本变量,语言能力的影响依然显著。[52]程虹、刘星滟调研证实,英语综合能力、听说能力和读写能力对员工小时工资都具有显著的正向因果效应。具有相关能力的员工收入分别高出不具备相关能力者14.6%~18.6%、20.5%~27.9%、25.9%~35.8%。[53]英国文化教育协会2015年的一项研究表明,很多英国人除了英语之外并不具备其他语言能力,约46%的调查对象承认因语言能力欠缺而受窘。[54]

语言能力对企业效益及发展的影响。人力资本是企业的核心竞争力,这就决定了企业的语言能力在企业效益及发展中具有不可低估的作用。欧盟委员会曾公布的一项调查指出,欧盟有11%的中小型企业因缺乏语言的多样性和国际交流能力而损失经济利益[55]另有研究显示,1/6的美国企业因为劳动力缺乏语言技能和文化认知而亏损。[56]这无不表明语言对企业的重要性。

语言能力对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人力资源是一个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其中自然也包含语言资本的重要作用。一些学者对语言与国家发展的相关性做过多角度的深入研究。普尔(Jonathan Pool)分析了133个国家的数据发现:“语言的统一性是经济发展必要的但不是充分的条件,而经济发展是语言统一性的充分的但不是必要的条件。”国家的人均GDP与语言的统一性成正比。[57]这表明,在语言缺乏一定统一性的国家,国民所掌握的语言主要是通行面狭小、竞争力较弱的地方语言,而通用语和外语能力相对弱,这便成为影响国家发展的一个不利因素。另据英国党派议会团体表示,由于缺乏外语能力,英国一年就损失约500亿英镑的收入。[58]瑞士是一个正面的案例,其语言对经济的贡献度达10%,正是得益于国民的多语能力强。[59]可见,提高国家语言能力也是促进国家经济发展的必要条件。

语言能力对于跨国家集团经济发展的影响。欧盟对此做过很多研究并不断推出提升其成员语言能力的对策。它面对内部多语市场的实际,同时也为了开拓外部市场,大力推行多语主义,努力培养其成员的多语能力。同时,关于其工作语言的竞争,也反映了语言与经济的密切关系。[60]

语言对于个人、企业、国家乃至跨国家集团经济发展的重要意义,也充分表明对语言投资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以上这些都是非常需要研究的现实课题。


六、语言制度的经济效用


语言制度,笔者顾名思义,它应有三层含义:语言本身作为一种制度;关于语言的制度;以语言为载体的制度。这些都与经济有相关性,对经济有不同程度的影响。很值得研究。[61]

语言是一种比其他制度更重要的社会制度,是其他制度的基础。张卫国称之为“元制度”(78页)。也是一种最不易改变的制度、最有影响力的制度。因为它伴随着人类的产生而产生,已经成为人性的组成部分,深刻地影响着人的思维模式、世界观、价值观念和行为范式等深层世界。洪堡特(Wilhelm von Humboldt)说:“语言属于我,因为我以我的方式生成语言;另一方面,因为语言的基础同时存在于历代人们的讲话行为和所讲的话之中,它可以一代一代不间断地传递下去,所以,语言本身又对我起着限制作用。”“一个民族的语言多少世纪来所经验的一切,对该民族的每一代人起着强有力的影响……”[62]从一定意义上说,语言其实已是人的思维范式、观念规约和行为规约。因此,人的经济活动无法不受语言的影响。可以推想,形成于一定经济基础之上的语言,逐步凝聚为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约,反过来又影响经济基础—包括经济观念、经济制度和经济活动等。

关于语言的制度。语言是公共资源和公共工具(需要维护),语言又是多种多样的(需要协调或统一),语言也是发展变化的(需要跟进), 语言还与经济、文化、政治等利益相联系(需要重视和统筹兼顾),因此要保证社会保持健康的语言生态和良好的“语言运行秩序”,就需要为语言及其使用制订制度。这种制度就是通常所说的语言政策与语言规划。从语言规划的类型来说,有如下几类:语言本体规划——其实就是对语言形式和语言使用所制订的种种规约;语言地位规划——就是关于一定区域内不同语言或方言的社会功能、地位和声望的制度;语言教育规划——就是关于语言教育的制度。语言政策及规划与经济的相互影响,已为理论和事实所证明,下文将会谈及。

以语言为载体的制度,就是直接利用语言文字制订的各种制度,从形式上说都是语言制度。语言是制度最重要的表达形式,主要的政治制度、法律制度、经济制度等等都以语言文字为载体。它区别于不直接以语言文字为载体的制度,如伦理道德、礼俗习惯、实物范型等。成文的法律制度和政治制度的语言表达状况,直接影响这些制度的严密性、公正性、公信度及效力,自然也会对经济活动产生一定的影响。而就成文的经济制度而言,一方面,语言表达影响成文经济制度(大到经济政策,小到经济合同、操作规程)的质量及实施效果,间接影响经济活动,另一方面,成文经济制度的内容直接作用于经济的方方面面。

语言制度的经济效用,是一个具有重大理论意义而又具有无限实践价值的宏大命题,遗憾的是尚未得到应有的关注,相关研究才刚刚开始。目前较多的是关于语言的制度属性、特点、变迁,以及与其他制度的异同及关系等问题的讨论。最有代表性的是索绪尔、塞尔(John Searle)等。张卫国也探讨了语言制度的层级与效率。(78页)           

七、语言政策与规划的经济学考察


语言政策与规划作为公共政策的一部分,是因政治、经济、文化等因素的驱动而产生的,因而运用经济学理论与方法研究语言政策及规划,十分必要。它有助于语言政策及规划的正确决策和方案优化,使之更好地服务社会,促进经济社会发展。格林认为,“经济学应用于语言政策和语言规划,至少在两个方面显得有用:一是在理解语言相关的选择方面,二是在选择、设计、实施和评价语言政策方面。”他还从效果角度提出了最优化的语言政策与规划的衡量标准,即: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使语言的社会总价值最大化,使语言政策的成本最小化,从而实现社会福利的最大化。[63]这可以看做对语言政策与规划进行经济学分析的意义和目标。

笔者认为,语言政策与规划的经济学分析应包括三个层面:一是对制定或调整语言政策及规划的经济动因的分析,二是对语言政策及规划制定或调整、推行本身的成本分析,三是对语言政策及规划的效益分析。其中,重点是后者。

语言政策及规划的经济动因来自两个方面:一个是因现实经济问题的驱动,即为了解决现实遇到的经济问题而制定或调整语言政策及规划;二是为了实现新的经济计划和目标而制定或调整语言政策及规划。比如企业在国际贸易中,因语言障碍而带来贸易不顺或受损时,必然会促使企业通过引进或培训等方式,来解决外贸人员的外语问题;或者某企业计划开拓非洲市场,势必会进行相应的语种规划。再如,我国目前正在推进的“一带一路”建设,有关方面根据自己的发展需要,纷纷出台语言教育规划、语言服务规划等等。近几十年来,很多国家的政府不遗余力地发展英语教育,主要也是受经济利益驱动。

语言政策及规划的制定和推行本身都是有成本的,减少相关成本也是政策及规划制定者应该考虑的因素。比如有人士提出恢复使用繁体字,也有人提出汉字拉丁化,假设成为语言政策,可以想象,其推行会产生巨大的经济成本和社会成本。从经济学视角看,显然不是合适的选择。

对语言政策及规划的效益分析,是本领域的核心部分,也是过去语言经济学的热门领域。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语言问题,牵涉因素众多,情况复杂,需要深入研究、科学决策,以减少失误,实现最佳效益。语言经济学则有助于回答其中一些传统研究难以回答的问题。尤其在衡量语言政策与规划的效果方面,“成本-效益”分析方法及标准,具有可操作性和说服力,优势明显。语言政策及规划的效益分析有两类,一类是对正在制定的语言政策及规划进行效益预测,一类是对现行的语言政策及规划的实际成效进行评估。两者都很重要。相关的研究,例如格林等关于语言政策效果评价和语言回报率的研究,瓦尔兰科特关于语言政策成本问题的研究(参见张卫国64页注),格林等关于语言政策和规划的效率、公平以及语言多样性保护之间的均衡研究,宁继鸣对孔子学院设立和运行的效率研究,[64]苏剑对《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的经济学分析,[65]韦钰对我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字政策与经济社会发展的互动关系的研究[66]等。

需要指出的是,在开展语言政策与规划的经济学分析时,尚需注意避免把问题不切实际地简单化,因为语言的特性和无形价值不是都能被准确测量的,因此,不能过度依赖经济学分析,不能只考虑经济利益,还应综合考虑语言的文化价值、政治利益和情感因素等,以确保对语言政策及规划的全面审视和科学评估。


八、语言的经济资源价值


费什曼(Fishman)20世纪70年代提出语言是资源的观点,目前已成为较为普遍的共识。语言是文化资源、政治资源、科技资源,也是经济资源。它可开发利用,有经济价值和效益。尤其是信息化和智能化的发展,互联网、大数据、云计算、物联网的广泛应用,语言科技和语言产业的兴起,促使语言的资源价值空前提升,成为国家十分重要的基础资源和战略资源。

关于语言的经济资源价值,国内外已有一些研究成果。例如邱质朴的《试论语言资源的开发—兼论汉语面向世界问题》、陈章太的《论语言资源》、张普《论国家语言资源》、李宇明的《认识语言的经济学属性》、徐大明《有关语言经济的七个问题》等。陈章太认为,“语言资源价值的高低,与语言功能、语言活力和社会需求、国力状况等有密切关系。”[67]格林提出了计算语言社会总价值的方法。[68]刘悦从语言的经济价值形成机制入手,分析了语言经济价值的影响因素和衡量标准,设计了语言经济价值测算模型,并利用我国有关数据进行了实证分析。[69]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08年甚至公布了最具经济价值的语言排名。前10名依次是:英语、日语、简体字汉语、德语、西班牙语、法语、意大利语、俄语、葡萄牙语、阿拉伯语。[70]可以看出,语言的经济资源价值已经得到承认并受到重视。

语言的经济资源价值体现在哪些方面?学界看法不一。李宇明认为,语言的经济价值可以从如下四个方面来看:语言能力是劳动力的重要构成要素,经济活动需要通过语言来组织进行,语言和语言知识已经成为重要的经济资源,现代语言技术的发展所形成的现代语言经济。[71]袁俏玲认为,语言的经济价值表现在:“一是语言克服跨文化经济交际障碍,从而取得经济效益;二是语言引流知识经济交际,从而取得经济效益;三是人们在语言的帮助下完成某项工作, 从而取得经济效益;四是人们依靠语言从事某项职业或参与某种活动,从而取得经济效益;五是语言在劳务市场中满足社会的需求,从而取得经济效益;六是语言具有经济效用。”[72]

结合学者的观点,参照语言实际,我们认为,语言的经济资源价值主要体现在如下几个层面上。

1.语言是人力资本。经济活动的主体是人。语言作为人的最重要交际工具、思维和认知工具,对于人的素质和能力具有决定性的作用,是人力资本的重要构成要素。因而,它自然就是任何经济体的重要人力资本,经济活动的能动性、经济的创造力都离不开语言能力强的人力资源基础。优质的语言资本是核心经济资源,可以获得好的经济效益。人力资本理论对此已有较深入揭示。

2.语言是经济工具。人需要使用语言来策划、参与或组织生产劳动,开展产品交易等经济活动,以获取经济利益;还可以通过提供语言服务,如翻译、咨询、速录、打字、配音等来获取收入;语言作为经济营销和研究的重要工具,同样也可以创造经济效益。任何经济体,如果语言能力强,就为获得好的经济收益提供了重要条件,否则,就会影响收益。上文已有述及。

3.语言是生产原料。语言的可加工性使之成为生产原料。可以利用语言文字来加工语言产品,例如字典词典、语言教材及教辅资料、语言教学课件和网络语言学习产品、语料库、语言知识库、计算机字库等;还可以利用语言文字生产文化产品,例如文学创作、书法、成语故事动漫、以语言文字作为元素的工艺品和实用品等。

4.语言是信息资源。语言文字是人类最重要的信息载体,各种主要信息的获取,都需要借助语言文字来实现。因此,语言文字所记录的任何信息,都是可利用的信息资源。对于语言文字记录的任何信息资源的开发和利用,都可能取得经济收益,其中就包含着语言的载体收益。例如各种新闻资讯、纸质文献、数字图书馆等网络服务产品和电子产品、大数据资源、多语书籍和多语视听产品等获取的收益,无疑都附着有语言文字的伴随性收入。而且,这些信息资源的语言文字水平和质量,也会影响其效益。信息化时代,语言文字信息更是宝藏。

5.语言是技术资源。在人类的各种技术中,语言技术的作用不可低估。在人类发展进程中,围绕语言文字加工、处理和利用形成的各种语言技术不断推出,对人类的发展发挥了巨大作用。例如印刷术、录音、激光照排、计算机自然语言处理等语言技术的发明,不仅不断改善着人类信息存储、呈现、传播和利用的方式,而且带来了相应的人类生产方式的变革和产业革命。当今,随着信息化的发展,各种新的语言技术层出不穷,如搜索引擎、在线翻译、语音识别和合成、键盘文字输入、语言文字自动编辑、网络信息挖掘、自动文摘、智能语音软件等,不胜枚举。语言技术的不断创新,极大地促进了经济社会发展。

随着社会发展和技术进步,语言的经济资源价值不断得以释放和彰显,不少领域渐趋产业化,并成为经济新的生长点,推动着语言产业和语言经济蓬勃发展。

关于语言产业的研究渐成热点。黄少安等认为,语言产业“主要采取市场化的经营方式生产语言类产品或语言服务,满足国家或个人对各种语言类产品或语言服务的多层次的需求。”[73]贺宏志、陈鹏把语言产业的业态分为如下九大类别:语言培训、语言出版、语言翻译、语言文字信息处理、语言艺术、语言康复、语言会展、语言创意、语文能力测试。[74]总的来看,传统的翻译业、语言教育培训业空前发展并仍在看涨,以语言科技业为代表的新兴语言产业也勃然崛起,日渐成为当代经济发展的新兴支柱。语言工程师、语言治疗师、字体设计师、速录师等新兴语言职业不断壮大着语言服务体系,不断为社会和经济发展增添着新的活力。相关许多问题亟待研究。

 

以上所述,是我们在现有研究的基础上,结合自己的一些认识,对语言经济学的基本维度和主要视角进行的初步勾勒。虽然不一定成熟,但聊备一说,旨在抛砖引玉,以期更多学者关注和深化相关研究,促进语言经济学走向成熟,使之更好地服务于经济社会建设。

The Dimension and Perspective of Language Economics

 

 Zhao Shiju(Wuhan University)

 Ge Xinyu(Wuhan University)

 

Language economics is flourishing nowadays, but its theoretical frameworks have not been clear and are waiting to be constructed in order to stimulate its development. According to all aspects of the situation, it has three fundamental dimensions: a study on its own problems of language with economic theories and approaches, a study on the applications of language in economics and a study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language and economics. They might be known as “Economics of Language”, “Economic Language” and “Relations between Language and Economics”, respectively. Moreover, there are eight research perspectives on these dimensions, that is, economic analyses of language system and behaviors, problems of language in economics, economic causes and fundamentals of the origination and development of language, the functions of economic tools of language, language capital as human capital, economic utility of language system, economic examination of language policy and planning, and the value of economic resources of language. 

 

Keywords: Language economics; Economic attributes of language; Language resource; Language capital; Language system; Language policy and planning

● 收稿日期: 2017-05-10

● 作者地址:赵世举,武汉大学文学院;湖北 武汉 430072 ;葛新宇,武汉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湖北 武汉 430072

● 基金项目:国家语言文字智库建设试点项目(教语信司函[2015]22号)

 

(原载《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17年第6期)

 


[1] 该书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3月出版。为了简洁,本文引用该书时,均以“张卫国X页”标注。

[2]在语言经济学界,有“语言经济学”“语言的经济学”“经济语言学”等名称,而且解释不尽一致。笔者是从严格的名实对应角度来使用它们的,跟有些学者的看法不同。参加张卫国《语言的经济学分析-一个基本框架》第18-23页的讨论。

[3]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高名凯,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2:118.

[4]鲁宾斯坦.经济学与语言.钱勇,周翼,译.上海: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04:6.

[5]鲁宾斯坦.经济学与语言.钱勇,周翼,译.上海: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04:6-7.

[6]布尔迪厄.言语意味着什么:语言交换的经济.褚思真,刘晖,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  

[7]艾布拉姆•德•斯旺.世界上的语言—全球语言系统.乔修峰,译.广州:花城出版社,2008:32.

[8]

[9]

[10]参见周绍珩的《马丁内的语言功能观和语言经济原则》,载《国外语言学》1980年第4期。

[11]向明友.论言语配置的新经济原则.外语教学与研究,2002,34(5):309.

[12]鲁宾斯坦.经济学与语言.钱勇,周翼,译.上海: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04:56-57.

[13]鲁宾斯坦.经济学与语言.钱勇,周翼,译.上海: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04:13.

 

[15]鲁宾斯坦.经济学与语言.钱勇,周翼,译.上海: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04:51.

[16] 汪丁丁.语言的经济学分析.社会学研究,2001(6):86.

[17] 黛尔德拉·迈克洛斯基.经济学的花言巧语.石磊,译.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2000:绪论第2页。

[18] 高万云.修辞学研究与运筹学方法.修辞学习, 1994 (5) :1.

[19]鲁宾斯坦.经济学与语言.钱勇,周翼,译.上海: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04:6.

[20]苏剑,黄少安,张卫国.语言经济学及其学科定位.江汉论坛, 2012 (6) :21.

[21]韦森.从语言的经济学到经济学的语言—— 评鲁宾斯坦《经济学与语言》.第三届中国经济学年会论文,2003. 

[22]黛尔德拉·迈克洛斯基.经济学的花言巧语:第2版.石磊,译.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2000:第2版谢辞4.

[23]黛尔德拉·迈克洛斯基.经济学的花言巧语:第2版.石磊,译.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2000:242.

[24] 转引自苏剑,黄少安,张卫国.语言经济学及其学科定位.江汉论坛, 2012 (6) :25.

[25]鲁宾斯坦.经济学与语言.钱勇,周翼,译.上海: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04:179.

[26]苏剑,黄少安,张卫国.语言经济学及其学科定位.江汉论坛, 2012 (6) :24.

 

[28]黛尔德拉·迈克洛斯基.经济学的花言巧语:第2版.石磊,译.北京:经济科学出版社,2000:14.

[29]吴海荣.亨德森的经济文本修辞观.修辞学习.2003(2):16.

[30]鲁宾斯坦.经济学与语言.钱勇,周翼,译.上海: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04:99.

[31]鲁宾斯坦.经济学与语言.钱勇,周翼,译.上海: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04:73.

[32]汤洁.经济语言中的隐喻性思维.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23(3):87.

[33]恩格斯.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376.

[34]参见韦森.经济学与哲学:制度分析的哲学基础.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102.

[35]黄少安,苏剑.语言经济学的几个基本命题.学术月刊,2011,43(9):82.

[36] 分别见《科学》332卷(2011年4月15日), 335卷(2012年2月10日)。

[37]黄少安,苏剑.语言经济学的几个基本命题.学术月刊,2011,43(9):82.

[38]Breton A. 1998. Economic Approaches to Language and Bilingualism. Ottawa:Canadian Heritage;Lazear E.1999.“Culture and Language.”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107(6):S95 -S126

[39] 参见Grin F.1990.“The Economic Approach to Minority Languages. ”Journal of Multilingual and Multicultural Development,11(1 -2):153 -174;1993.“The Relevance of Thresholds Language Maintenance and Shift: A Theoretical Examination.”Journal of Multilingual and Multicultural Development. 14(5):375 -392.

[40]艾布拉姆•德•斯旺:世界上的语言—全球语言系统.乔修峰,译.广州:花城出版社,2008.

[41]转引自鲁宾斯坦.经济学与语言.钱勇,周翼,译.上海: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04:46页.

[42] 参见张忻.语言经济学与语言政策评估研究.语言文字应用,2007(4)13.

[43]王晓真.语言对国家经济的作用常被忽视 学者呼吁重视语言的经济力量.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02-08.

[44]参见雷小兰.语言的经济价值分析.西安交通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2009,29(6):107.         

[45]艾布拉姆•德•斯旺:世界上的语言—全球语言系统.乔修峰,译.广州:花城出版社,2008:39.

[46]刚翠翠,任保平.语言特质对经济增长的影响:理论解释与经验检验.经济科学,2015(3):32.

[47]徐清军.英语也是生产力 英语国家在经济全球化中显优势》.国际先驱导报,2006-02-21.

[48] 王淳.安全诉求与认同危机:论美国国家语言战略的重塑.国外理论动态,2010(9):41.

[49] 本小节的主要观点,笔者曾于2016年10月在“第七届中国语言经济学论坛暨第二届中国语言产业论坛”(北京)上以《也谈作为人力资本的语言资本及其效用》为题报告过。

[50] 赵颖.语言能力对劳动者收入贡献的测度分析.经济学动态,2016(1):32.

[51] 陈媛媛.普通话能力对中国劳动者收入的影响.经济评论, 2016 (6) :108.

[52] 秦广强.进京农民工的语言能力与城市融入——基于适应性区群抽样数据的分析.语言文字应用, 2014 (3) :20.

[53]程虹,刘星滟.英语人力资本与员工工资——来自2015年“中国企业-员工匹配调查”的经验证据.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1):34.

[54]王晓真.语言对国家经济的作用常被忽视 学者吁重视其经济价值.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02-08.

[55] 尚军.企业因外语“短腿”痛失商机,欧盟出台计划力攻语言关.解放日报,2007-02-25(4).

[56]王晓真.语言对国家经济的作用常被忽视 学者吁重视其经济价值.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02-08.

[57]周庆生.国外语言政策与语言规划进程.北京:语文出版社,2001:7.

[58]王晓真.语言对国家经济的作用常被忽视 学者吁重视其经济价值.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02-08.

[59]瑞士资讯:http://www.swissinfo.ch.htm.访问日期:2015-03-28.

[60]参见周晓梅.论欧盟的多语言主义经济.SCIENCE & TECHNOLOGY INFORMATION(科技信息),2010(3):512;李兴华.试析欧盟内部语言纷争的经济因素.法国研究,2008(4):80.

[61] 本节的基本观点,笔者曾于2014年11月应邀在“2014第五届中国语言经济学论坛”(扬州)上以《语言制度对经济的影响》为题报告过。

[62] 洪堡特.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姚小平,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76.

[63]Grin F. 2003.Language Planning and Economics.Current Issues in Language Planning 4(1):1-66

[64]宁继鸣.汉语国际推广:关于孔子学院的经济学分析与建议.山东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6.

[65]见《2010年度(第八届)中国法经济学论坛论文集》下册。

[66]韦钰.论我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字政策与经济社会发展的互动关系.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7,37(3):28。

[67] 陈章太.论语言资源.语言文字应用,2008(1):9.

[68]参见李兴华.试析欧盟内部语言纷争的经济因素.法国研究,2008(4):80.

[69] 刘悦.语言的经济价值测算及其实证研究.湖南行政学院学报,2013 (5):81.

[70] 弗洛里安·库尔马斯.论语言与经济的关系.葛燕红,译.中国语言战略,2015(2):90.

[71] 李宇明.认识语言的经济学属性.语言文字应用,2012(3):2.

[72]袁俏玲.再议语言经济学.外语教学,2006,27(5):50.

[73]黄少安,苏剑,张卫国.语言经济学与中国的语言产业战略.光明日报,2012-03-02.

[74]贺宏志,陈鹏.语言产业引论.北京:语文出版社,2013:94.





版权所有 © 2015 中国语情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
地址:武汉市武昌区 武汉大学振华楼文学院604室

邮编:430072 电话:027-68752425 投稿邮箱:zgyq@whu.edu.cn